他們這一代人沒什么好說的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該死的都死了，行軍路上死完了，或者得病死了，往后二百年科學家在貴州腹地尋找恐龍碎片，翻出來全是二十多歲人類的頭蓋骨，一片一片水晶狀，和魚鱗一樣規則。勉強活下來的，卻一口氣都能活到百八十歲，肩章胸章一籮筐，壓得人險些彎下腰來。那時大家都隱隱等待一個時節，一個人，能拯救他們所有人的人，能決定像他這樣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不用變成恐龍碎片的人，大家都和朝拜似的拿食指和大拇指去輕輕捻他們的衣角。

        黃埔畢業后他也和大家做過相同的事兒：列一張單子，正楷毛筆一字排開一群人，眼下時節有名有姓地排在一起，小伙子們像挑選飯店一樣挑選去處。有人說：“我要去閻錫山那。”立刻招致嘩然。有人想去湘江，更多人想去上海，大家一齊扭頭看他，看這個靦腆的小四眼。

        語態很輕松：“恕歐，你畢業去哪啊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他還沒來得及張嘴就有人替他回答：“他爸是蔣齊！你說他去哪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蔣恕歐20歲畢業回鄉的時候，他爹給他安排了一個處女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盯著紅布鏡子里自己的臉：圓潤、光滑、毛孔鮮少且無毛。他在黃浦歷練三年，口算物化樣樣精通，唯獨射靶不合格，拖沓畢業，班主任寫信給蔣齊抱怨，蔣齊安慰他：“沒事兒，乖兒子，回來爹教你。”這門課就稀里糊涂過了。畢業成績冊里凈夸他聰明，怎么懂事，怎么待人真誠，只字不提他在學校里遭人欺凌，隔壁山東胖子一腳能給他踹出五里地，安徽人罵他親娘，于是蔣恕歐這輩子第一次插著搶跟人干仗，眼鏡被扇飛，卻忽然能瞄準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漲紅了臉，眼睛向前瞇著，一槍打碎了安徽人的布鞋。那男生嗷嗷亂叫著“你有本事打老子的臉”。蔣恕歐一言不發，槍口往上慢慢挪移，安徽人被鎮住了，嘴巴微微張開變成一個“O”形。回到單人宿舍，他拿枕頭蒙住自己的臉，一開始只是小口小口的喘著氣，忽然發現自己的眼鏡真的不見了，被扇不見了。于是哭得翻天覆地，又覺得愧疚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想他爸。

        后來光明過來敲他的門，他義兄那一年也留級。

        義兄是鵝蛋臉，劍眉星目，長得很帥，恕歐很羨慕他這樣長相的人，有正氣，能干事兒。他不能想象自己這張臉和義兄或者他父親一樣做動員大會，他覺得自己的鼻子、嘴巴或者面部肌肉移動的方式很滑稽。但是義兄不是。義兄說話一板一眼，冷若冰霜，但是對他很輕柔。義兄是他見過的這么多同學里最接近他們父輩的一個，說話有古感，很穩重，不愛交朋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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